【韩丽珠专栏︰越界的诫】不带期望的理解

2020-06-13 507人围观 ,发现28个评论
【韩丽珠专栏︰越界的诫】不带期望的理解

位于我家楼下的四川菜餐厅,食物辣中带着鲜甜,午饭时间,总是挤满了人。餐厅的墙上挂着一部电视机,那里无时无刻都在播放无綫翡翠台的节目。有许多次,当我在那里午餐,电视机的画面都在播放午间新闻。餐厅的食客似乎认为,食物比电视吸引,停留在荧幕的眼睛总是寥寥可数。

大约一个月之前,有一桌女食客看了看新闻后说:「示威者阻碍别人正常生活!」两周前,元朗西铁站发生无差别殴打事件后的次天,我居住的地区在一片恍如戒严般的紧张气氛中,那天的餐厅客人格外稀少,只有一桌穿黑衣的男人,他们不看电视,也不交谈,只是以一种理直气壮的神色坐在那里专心地吃饭,就像在说:「有甚幺好害怕?」几天前,一桌穿着不同颜色衣服的男女在讨论反修例事件各种可能的出路。今天,餐厅的电视机在播放午间新闻,关于早上在地铁的不合作运动,影片中,车厢内一位中年的先生低着头、双手合什地对着挤得满满的愤怒的脸容不住在说「对不起,请你们忍耐。」众人怒吼:「我们忍了很久,车子很久也无法开出。」那位中年的先生继续道歉,然后说:「请体谅,难道你们忍心看着那幺多年轻人在街上被暴打?」我不知道,车内不满的乘客是否关心有哪些人被暴虐,只是那位不住道歉的中年先生,却让我看到一种为了更大的价值放下自我的亮光。处于中年的男性,或许是非常重视尊严和尊重的时期,但他看到社会正在承受比列车受阻更深重的苦楚,在不理解的人之前,他愿意忍耐向他丢过去的其实并非因他而起的愤怒,弯下了本来挺直的腰。

没有人知道看似无尽头的抗争,最后会出现甚幺结果,也有人说,希望是渺茫的。正如历史上的抗争,多半以失败告终,而历史,又总是比每个人的生命都漫长。可是其中深具意义的其实并非结果,而是在过程中,每个参与其中的人,为了争取比个人更大的价值,而把自己储蓄在后备区域的潜能突然爆发的瞬间。

无论如何都要顺利和準时地上班和努力工作,其实并不止是这个城巿的人,而是在资本主义社会长大的人的共同习性。村上春树在报导文学作品《地下铁事件》中访问六十多名在东京地铁沙林毒气事件的受害者,他们都在早上繁忙时间乘搭地铁上班时遇上这无差别的袭击。被毒气侵害之后,他们眼睛疼痛以至视力模糊、流眼水、鼻水、头痛、呕吐、呼吸困难等强烈地不适,可是几乎所有受访者都不以为然地打算继续乘搭下一班列车,或步行到公司,或以其他方式上班。普利摩利维在集中营回忆录《灭顶与生还》中提及,集中营内的俘虏在食物和衣物不足,受尽虐待,随时都有生命危险的情况下,即是知道,在工作时放慢手脚,才能保住虚弱的身体,可是,他们却常常不自觉地尽力工作,那不是理性的选择,而是身体深处的习性在作祟,毕竟,社会的教育就是:必须努力工作,人也是在竭尽所能地工作中才能寻到生命意义。

而抗争和罢工则是一种例外状况,企图召唤人们反省或改变那些已经变坏的习性。抗争从最初反对可疑的修订条例,慢慢地旁及了更多更深远的问题──警权过大、疑似警黑合作、滥捕滥控……企图动摇的问题根源愈深,改变愈难发现,那些看似无法推翻的现状,其实正在一点一点地转化,只是,所需的时间可能比每个人在世上的时光更长。

抗争看似是一种激进的行动,但起源却是热情和爱。有人说,爱一个人就是不带任何期望地暸解他/她。爱一个人或许可以是一件简单的事,但爱一个城巿却会被许多不稳定的因素所影响。每个曾经深深地爱过的人都会知道,不够深的爱难免会带来多于快乐的伤害,而最深的爱,并不期望改变对方,只是自己必会脱胎换骨。没有一种爱是徒劳无功,只要曾经不顾一切地爱过,就会更接近生命的核心。我想,这也是每一种抗争最终的意义。

不容错过