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非普通读者】让爱书人感同深受的轻小说

2020-06-13 943人围观 ,发现70个评论
【非普通读者】让爱书人感同深受的轻小说

试阅之前…来看读者心得 - 值得普通读者看的《非普通读者》By 浩刚

1

话说这天晚上,温莎堡里有一场国宴马上就要开始。法国总统在女王身旁就了定位,其他王室成员次第排列跟随在后,接着,大伙儿浩浩蕩蕩一齐迈步进入滑铁卢厅。

「总算给我盼到你来了。」他们缓缓移步,穿过一大群珠光宝气的各国贵宾;女王朝左右徐徐颔首微笑,同时细声说道,「我急着要听听你对让.惹内(Jean Genet, 1910-1986)这位作家的看法呢。」

「啊……」总统先生一时接不上话,「喔……喔。」

队伍行进途中短暂停顿,大队人马原地肃立,静候《马赛曲》与《天佑女王》相继演奏完毕,但等他们一坐定,女王立刻转头对总统先生接着刚刚才起了头的话题。

「身为同性恋又进过监狱,此人果真像大家说得那幺糟糕?……可是,我比较在乎的是,」女王舀起一口汤,「他总该有些优点吧?」

行前的彙报全程压根没半句话提及那个秃顶剧作家,总统先生只好临时四下张望,急着找文化部长过来解围;不料,文化部长也被坎特伯雷大主教缠住,这会儿连她都自顾不暇。

「让.惹内……」对方或许一时没听明白,女王体贴补上一句,「Vous le connaissez?(你听过这个人吧?)」

总统先生赶紧答道:「Bien sûr.(当然当然。)」

「Il m’ intéresse.(我有兴致同你聊聊他呢。)」

「Vraiment?(是幺?)」唉,总统先生搁下手中的汤匙,今晚这顿饭别想好好享用了。

2

说来说去,这一切都得怪宫里那几条狗。这些平日特会谄媚卖乖的狗儿,原本一如往常,好端端地待在御花园里,平时顶多只会跑上廊前台阶,在那儿等着哪个男僕照惯例给牠们开门。可是,今天不晓得怎幺搞的,牠们争先恐后沿着长廊飞窜狂奔,还不断放声嚎叫。女王听出牠们正朝着某座院落里头不晓得什幺不寻常的东西猛吠。

那是一辆从西敏市(注1)开来的大型巡迴图书车,正停在御膳房进货通道前面用来堆置果箱菜篓的空地旁。女王鲜少逛到宫里这头来,自然从没机会看见停驻在那里的图书车,狗儿们八成也是头一回发现那玩意儿,才会叫嚷成那副德性,任凭女王怎幺哄也片刻不肯静下来,害她不得已只好往院落里头再多挪了几步,打算向车子里的人赔个礼。

那名司机背对着她,正全神贯注给书本贴标籤,再往车子里头看去,好像就只有一名穿着白色长罩衫、髮色姜红、瘦巴巴的小伙子窝在书架之间浏览。见那两人都没留意到有人靠近,于是她先轻咳了几声才开口:「这群狗儿扰了你们,真不好意思。」司机闻声吓了一大跳,猛一抬头不慎撞翻满架子参考工具书,男孩则是一个踉跄,乒乒乓乓,当场碰倒整排「摄影与时尚」。

她见状把头一偏,朝门外轻喊:「快别再叫了,你们这些坏东西。」女王这个举措是存心製造些许空档,好让司机兼图书管理员有时间回过神来,男孩也可以趁机赶紧把书收拾好。

注1 the City of Westminster,属于大伦敦地区下辖的卅二个伦敦自治市之一,英国的行政中心所在地,位于伦敦市(City of London)的西边、泰晤士河北岸。白金汉宫、英国国会西敏宫(Palace of Westminster)都位于西敏市境内。

「我不曾见过你们呢,你是……」

「哈钦斯,回稟女王陛下,小的姓哈钦斯。每週三都会到这儿来。」

「是幺?我从来不晓得这事儿。你打老远来?」

「稟报陛下,小的就从那西敏市过来的。」

「那你呢?你叫什幺名字?」

「回陛下,小的名叫诺曼,诺曼.席金斯。」

「你在哪儿当差?」

「小的在御膳房当差。」

「喔,你可有好多闲工夫看书?」

「回稟陛下,不多不多。」

「我也是呢。不过,既然来了,不如我也借本书吧。」

一听女王这幺说,哈钦斯先生登时堆了满脸笑容。

「你可有什幺好书可以推荐给我?」

「敢问陛下喜欢看哪一类的书呢?」

经他这幺一问,女王当场没了主意。因为,认真说起来,她也不确定自己到底喜欢看些什幺书。关于看书,她向来谈不上喜欢不喜欢;不消说,女王当然也会看书,只是,喜欢什幺书这档事儿,她一向都交给别人去打理。喜欢看书说起来算是一项嗜好,身为女王,她的份内工作并不包括嗜好。举凡跑步、养花、下棋、攀岩、製作糕饼、组装飞机模型……全不行。一旦涉及嗜好就一定有所偏爱,女王必须避免流露偏爱;因为,有所偏爱,对待人民时难免会亲此疏彼、造成隔膜。身为一国之君,不能有任何偏好、必须一视同仁。面对外界一切事物,她必须时时表示自己觉得有趣,但绝不许当真让它变成兴趣。更何况,女王向来都自诩她是个做事情的人,而看书这勾当,实在不能算是一桩正事。她慢条斯理打量车上那几架书,企图拖延时间。「也允许我借幺?我没借书证呢。」

「陛下请放心,这完全不成问题。」哈钦斯先生说。

「我平日都得仰赖国家接济呢。」女王这幺说并非存心要求什幺特殊待遇。

「陛下最多可以借六本书。」

「天哪,六本!这幺多呀?」

这时候,红髮小子已经挑好了他要借的书,正準备交给图书管理员盖章。女王想再多拖点时间,便顺手拿了过来。

「席君借什幺书呢?给我瞧瞧吧。」女王料想那应该是一本……呃,女王也不晓得该料想那是什幺书,反正,结果出乎她的料想。「哟,这本书是讲赛西尔.毕顿(Cecil Beaton,1904-1980)的呢。你也认识他呀?」

「回陛下的话,小的并不认识他。」

「不认识啊……嗳,说的也是,你的年纪还这幺小。从前呀,他经常上这儿转悠;批哩啪啦猛摁快门到处拍个不停,简直像个鞑子似的。叫我们一会儿站这边、一会儿站那边,这儿拍几张、那儿拍几张。嗯,怎幺着,这会儿还有人给他写成了一本书呢。」

「有好几本哩,陛下。」

「真的?照这幺说来,迟早每个人都会给写进书里头呢。」

女王略略翻了几页,「我说这里头肯定有我的相片。喏,这儿不就一张?对呀,他原本就是个摄影师。他还从事美术设计工作,《奥克拉荷马》(Oklahoma )那齣戏就是他做的呢。」

「报告陛下……应该是《窈窕淑女》(My Fair Lady )。」

她漫应道:「喔,是幺?」女王很不习惯遭人当面指正。

「你刚说在哪儿当差来着?」她边说边把书放回男孩红通通的手掌里。

「回陛下,小的在御膳房当差。」

女王仍未解决自己眼前的问题;她暗想:今天要是不借本书回去,一定会教哈钦斯先生觉得女王不满意他的巡迴图书馆。就在这节骨眼儿上,她瞥见架上那一整排颇为残损的书本当中有个她认得的名字。「呀,艾薇.坎普顿—柏奈(Ivy Compton-Burnett, 1884-1969)!我就借这本吧。」说完便从架上抽出那本书,交给哈钦斯先生盖章。

「好棒呀!」她一拿到书,先搂进怀里作态一番,接着翻开一看,「喔……上一笔借阅登记是一九八九年呢。」

「她不是顶受欢迎的作家哩,陛下。」

「怎幺会呢?我给她封了爵位呀。」

哈钦斯先生忍着没对她说:就算多了个贵族头衔也不能担保任何人从此人气暴涨。

女王仔细端详印在书衣背后的作者肖像照:「哈,她这髮型,到今天我都还记得呢,是不是好像酥皮汤上头那张饼皮儿?」此话说完,她朝哈钦斯先生微微一笑,他当场会意:女王要离开了。

「再见。」

「恭送陛下。」

哈钦斯先生始终牢牢记得馆方人员事前三令五申,一旦碰到这种突发状况时,绝不能忘了应有的礼节——他深深鞠了一个躬。这时,女王已逕朝御花园的方向走远了,震耳欲聋的狗吠声跟着再度响起,诺曼随后也带着那本赛西尔.毕顿,低头侧身绕过一名倚着果菜篓子抽菸的厨子,回伙房去了。

哈钦斯先生把书本收拢妥当,一面将车子驶出皇宫,一面忖思:那本艾薇.坎普顿—柏奈,应该够女王读上好一阵子了。坎普顿—柏奈的小说,他自己向来不大读得来;凭良心说,女王借走那本书八成只是基于礼貌。儘管如此,他还是心存感激,并不会只把它当作客套的表示而已。市议会近来一再扬言要删减图书馆部门的预算,今天竟然意外出现这幺一位有头有脸的借阅者(议会老说成「顾客」),这事儿肯定错不了。

「咱们有一辆巡迴图书车呢,」那天夜里,女王告诉夫婿她白天的见闻,「每礼拜三都会开进宫里来。」

「可真好啊,成天净有新鲜事儿。」公爵说。

「你还记不记得《奥克拉荷马》?」

「嗯,咱俩订婚那年一块儿看的嘛。」呀,真箇光阴似箭。他不禁遥想自己当年还是个英挺帅气潇洒迷人的金髮青年……

「那是赛西尔.毕顿做的戏,是吧?」

「天晓得。从头到尾没喜欢过那家伙,老穿绿色皮鞋!真不像话。」

「闻起来好香呢。」

「啥东西好香?」

「我说这本书呢。我今天借的。」

「八成死了吧。」

「你说谁死了?」

「毕顿那家伙。」

「喔,可不是幺。好多人都死了呢。」

「那齣戏倒是还不赖。」

当公爵嘴里喃喃哼着《哦,今朝多美丽》(Oh, what a beautiful morning )一边沉沉睡去的同时,女王翻开了手上那本书。

不容错过